在徐汇区龙华街道机场新村附近，沿着一条背街小巷“机场西路”往西走，看到一排沿街商铺，再走两步，就到了老朱的杂粮煎饼店。
晌午时分，仍然陆陆续续有人光顾。“老板，要一个煎饼加火腿肠。”
“好嘞。”只见他麻溜地舀起一勺面糊，在锅面上摊出饼皮，打鸡蛋、撒葱花，然后翻面、刷酱、加料、翻折，一气呵成。一份热气腾腾的杂粮煎饼就到了顾客手上。
老朱说，别看小小一爿店面，还有开着劳斯莱斯、阿斯顿马丁的客人来买煎饼哩。这还发生在今年B站知名UP主探店之前——随着那部记录老朱等“沪漂”的片子《何以为家》热播，慕名而来的人更多了。
眼下，距离他第一次来上海已经过去了整整30年。“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，我们全家应该会一直待下去。”老一辈的青春记忆尚未远去，下一代又将有下一代的故事。
漂来漂去那些年
老朱来自安徽芜湖，大名朱堆满。他在家族排“堆”字辈，又是老幺，父亲说“不再生了，已经满了”，故名“堆满”。
1994年底，老朱从部队退伍返乡，一时找不到什么好营生，就动了来沪打工的念头。
初到上海，他先在一家工厂里当车工，后来又跟着堂哥做起了粮油生意。在离如今的“机场西路”不远处，他们用石棉瓦搭了个简易的棚子，就开始卖粮油了。
之后，儿子出生，生活继续。直到孩子开始上学，他们才举家从上海搬回了安徽。
说起儿子，老朱毫不掩饰那股骄傲劲儿。透过他的讲述，一名好青年的形象跃然眼前：小朱天资聪颖、勤奋刻苦，考上了东华大学物理学院，毕业后先在张江某家半导体公司当工程师，随后又跳槽到了嘉定的一家公司，现在已经是团队负责人，手下带着不少徒弟，只是至今还没成家……
话说到这里，《何以为家》的弹幕里飘过一串“拉郎配”，那是网友们热心地撮合小朱和视频里另一位芜湖姑娘。我问老朱有后续吗？他哈哈一笑：没谱的事！
老朱一家和上海的缘分，却因孩子再次牵起。2018年，儿子大学还没毕业，老朱两口子又回到了上海。起初还是做老本行，后来把粮油店盘给了小舅子，自己在隔壁卖杂粮煎饼。
做早餐生意，黄金时间就那么两三个小时。每天早上5点，老朱打开店门，支起锅炉，点燃一整条街的烟火气；守到中午，他打烊收摊，接着准备第二天的配菜。如此两年下来，生意不好不坏。
老朱寻思，问题可能出在地理位置上。煎饼店所在的“机场西路”是一条断头路，除了附近居民，很难吸引其他客流。于是，他从今年开始物色其他店面，随后相中了不远处丰谷路上的一家店铺。
目标有了，但房东的电话始终打不通。怎么办？
书记怎么还管我这点小事
就在老朱一筹莫展之际，一个人闯进了他的生活。
来人笑意盈盈、风风火火，得知老朱的难处，就表示这个忙她来帮。“这么干练果断，难道她和我一样当过兵？”初次接触，老朱就对这位杨书记产生了亲切感。
可是他想不通：“书记”不该是个“大官”吗？怎么还管我这点小事？
“杨书记”（右）闯进了老朱的生活
杨书记解释，自己名叫杨薇，是新来的龙华街道机场河街区书记。所谓街区书记，就是要面向附近街面上所有经营主体和党员群众开展党的工作，这正是上海去年一直在做的事——在全市实施新兴领域党的组织体系全覆盖攻坚行动。
老朱听明白了。尽管他搞不清“全覆盖”这些名词，但他知道，杨书记是可以信赖的。
在杨薇牵线下，他联系上了房东，被告知店面已经被人先一步租走了。杨薇一边宽慰他，一边四处打听其他可租店铺。
没过多久，她带来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：坏消息是，还没找到合适店铺；好消息是，“机场西路”要打通了，这里不再是断头路，还将统一为沿街商铺更换店招、门面和台阶。
“那我不搬了！”老朱的判断很准确。改造工程还没结束，工地上的工人就成了他第一波客流增量。算下来，现在每天至少多了30单生意，往后应该还会更多。
经过这番交集，老朱定定心心留在这条背街小巷，也逐渐向杨薇敞开了心扉。
党员就应该起带头作用
“老朱，你还跟我玩卧底呢？”
大半年前，从隔壁五金店老板口中，杨薇才得知老朱也是一名党员。那之前走访排摸的时候他怎么不说？莫不是怕被拉去参加组织生活、耽误生意？她犯起了嘀咕。
我把这个问题抛给老朱。他挠挠头说，不是刻意隐藏身份，自己的组织关系在老家，党员义务都有履行，不在这儿亮身份是因为“不好意思”。“光嘴上说我是党员有什么用？党员身份不是用来炫耀的，关键要体现在行动上。”
对老朱来说，实实在在做生意，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别人一把，就是一种行动。工人来买煎饼，他特意把饼皮摊得厚一些，让他们吃饱些；看着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外卖骑手，他总会多关心几句，顺手送对方一袋豆浆。
这些细节都被杨薇看在眼里，她觉得老朱可以发挥更大作用。
正巧，在党建“全覆盖”行动中，龙华街道机场河街区设立了“街事会”机制，需要吸纳一批热心人来共同参与街区治理。在杨薇鼓励下，老朱考虑再三，答应担任街事会“街长”。从此，街区谁家店招做得不对、店门太大或者太小、供电碰到问题，都是他需要服务的对象、解决的问题。
“他一下子责任心爆棚了。”杨薇说，或许也不是“一下子”，像老朱这样默默在城市里打拼的人，骨子里是愿意为社会做点事的，只是过去他们没有被看见、被信任、被调动。
老朱把街长聘书放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。参与街区治理以来，他发挥人缘好、情况熟的优势，帮助周边商铺解决了不少问题。“小事不处理，就可能演变成大事。”他想通了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，党员就应该起带头作用。
新的开始
这两年，被改变的不光老朱，还有杨薇。
和杨薇一起走在机场河街区，回头率很高。“杨书记好呀！”从商户到居民，从快递小哥到巡逻保安，时不时有人停下脚步和她攀谈几句，仿佛老相识似的。
事实却并非如此。两年前，杨薇还在一家金融企业担任人事主管，跟“书记”“基层治理”这些字眼毫不搭界，更没怎么来过机场河这一片。
然而，行业不景气，倒逼人重新做出选择。去年，她考上了社工，被任命为机场河街区书记。“然后就开始瞎折腾。”她笑着说。
之所以说是“瞎折腾”，是因为街区书记不同于居民区书记，尚属新鲜事物，没有先例可循。不过，这也给了杨薇可作为的空间。机场河街区共有168家沿街商铺，她一家家走访排摸、熟悉情况，时刻关注流动的新就业群体，还与围墙内的居民建立起联系。
密密麻麻的走访联系表
“脸要笑，嘴要翘。”这是杨薇总结的工作经验。但光靠这些远远不够，她说，要真正走进这些群体的内心，还得帮他们解决问题。
比如前段时间，机场河桥项目开工在即，项目负责人却还在为办公场地而发愁。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，拨通了留在“沿街商铺联系卡”上的电话，跟杨薇讲起眼下的困难。经过一番搜寻，附近一处即将完工的工人用房被协调出来，解了施工队的燃眉之急。
一次援手，就会换来更多正向反馈。这不，在片区例会上，机场河桥项目负责人向居民区党总支介绍了施工周期、作业时间及降噪措施，确保居民知情有数。家住机场新村的花艺师李姐，主动将花艺作品送到党群服务中心，美化社区环境。老朱更不用说，街长当得有声有色……
见证、推动这一切改变发生的杨薇，还有很多牵挂的事，很多未解的结。怎么为沿街商铺引流，怎么让骑手、小哥们安居乐业，都是她仍在苦苦思考的问题。这是她10多年前，从老家黑龙江佳木斯来沪工作时从未想过的情景。那会儿，她只想着大城市机会多，趁年轻闯一闯。就像30年前的老朱一样。
而今，他们都在上海找到了新的命题、新的答案、新的人生。
【记者手记】
在生活中，你一定遇到过很多老朱这样的普通人。他们每天为生计而奔忙，总在埋头做事，很少显山露水，在偌大的城市里显得渺小而模糊。
但这样的人恰恰构是维系社会运转的基石。如何更好回应他们的需求和向往，有效激发他们的智慧与力量，本质上关乎一个社会的价值取向和发展潜能。
在上海，一场新的探索已经启动——去年，全市实施新兴领域党的组织体系全覆盖攻坚行动，在已经建立居村、楼宇、园区等区域性党组织的基础上，把一定范围的街区作为整体，成立实体性党组织，面向街面上所有经营主体和党员群众开展党的工作，践行“人在哪里，党建就跟进到哪里”的宗旨。
有组织和没组织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？老朱的回答是：现在对上海更有归属感了。的确，当这些经营主体、社会个体的需求被关照、意见被尊重、问题被解决，他们的价值感和认同感就会得到提升，参与社会治理的动力也会更强烈。在这样的良性互动中，一座城、一个人都能实现更全面的发展。
《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》提出，“加强新经济组织、新社会组织、新就业群体党的建设”“发挥人民群众主体作用，引导各方有序参与社会治理”“统筹推进各领域基层党组织建设，增强党组织政治功能和组织功能，发挥党员先锋模范作用”。沿着这些方向，上海城市基层党建不断探索、走在前头，未来蕴含无限可能。
原标题：《“沪漂”30年，一名杂粮煎饼店老板眼中的城市之变》
栏目主编：张骏
本文作者：解放日报 周程祎